初夏,一路风尘回到乡下老家,远远地一阵沁人心脾的芳香扑面而来。我走进父亲的花园,只见各色的花儿竞相开放,五彩斑斓,婀娜多姿,红的、紫的、粉的、黄的……蝴蝶和蜜蜂在花丛中翩翩起舞,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。父亲立在池塘边,看着池中一片片翠绿的荷叶,散发出淡淡的荷香。我陶醉在父亲的花园中,勾起绵绵不尽的往事。
我父亲小时候上过几年私塾学堂,在村民中算个“文化人”。父亲为了养家糊口,由“文化人”变成一个地地道道的庄稼人。父亲生活中有与众不同的情调,喜爱种花种草的,母亲戏谑父亲为“花痴”、“花老汉”。记忆中,在农村集体化生产时代,父亲干完农活之余,看到野外长相喜人的花草便携土挖回来,然后小心奕奕地栽种培植,红的、黄的、白的、蓝的……这些花草,其实就是荒山野岭生长的不知名儿的一些花草,谁也叫不出个准确的名字,父亲都一一给它们取上名字。比如,长在石头上的厚厚绿色苔藓,父亲叫它“绿毯子”;一种匍匐生长开碎花的叫“小花脸”;那种年年春上最先破土的叫“春来早”;还有什么“灰脸汉”、“羞姑娘”……盆内盆外的,路边道场,花草满满的,成了远近有名的“花草大观园”。这些花草经过父亲一番打理,蓬勃生长,嫩嫩的芽儿探头探脑地伸张开来,相互交织,房前屋后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。
晚上,父亲在劳作之余,慢慢点燃根烟,坐靠花草边抽烟边吟一首诗:一夜春风丁香开,幽香引得蜂蝶来;多情墨客莫忧愁,人间自有真情在。有时,父亲背着双手在房前屋后踱一圈,边看花草边念叨:昙花一现实无奈,只在夜间瞬时开;花开花落由它去,世间总有阵音在。我跟在父亲身后,只觉得一阵阵花的清香扑鼻而来。可好景不长,父亲养花的事儿被村民举报了,说父亲不热爱农田农活,不关心集体庄稼生长,整天一心一意地种些花呀草呀,这是严重的“小资产阶级”意识,要当作“资本主义尾巴”割掉。果然,生产队来了一批人,把父亲种的花草给铲除了,还开了几次批斗会。有一次,父亲在批斗会上壮起胆子,据理力争,坚持自己种花草没有耽误生产劳动,没有买卖交易,没有伤害集体利益,这犯了什么王法呢?父亲的反抗起了点作用,生产队给父亲种花草划定“圈子”,不能自作主张搞“小资情调”。否则,一律清除,还惩扣工分。
我上小学每天都是走读,出门是一条200多米的泥巴路。父亲就在泥巴路两边种上一种指甲花。清明刚过,父亲就种下花籽,一场春雨,指甲花芽尖从土中冒了出来,那细细的嫩红色的细茎上顶两片小小的圆叶,依着高高低低的篱笆迅速地生长,一天一个样,感觉也就那么几天的时间,指甲花就有一筷杆那么高了。夏天到了,指甲花偎着叶,一丛丛,一片片,一簇簇竞相开放。傍晚时分,凉风习习,村里村外爱美的大姑娘小嫂子,将一朵朵指甲花采摘装入碗中,轻轻捣碎,殷红的花汁立刻如血一样在碗底绽放。伴随着声声清脆的敲击,美丽的花瓣一片片香消玉殒,终于萎顿成一团花泥,搅拌均匀,姑娘们会伸出洗的干干净净的小手,把捣烂的指甲花泥捏一点放到指甲盖上,用又圆又大的构叶包好,再用麻线系住。第二天早上,一双双手红红的指甲艳若桃花,闪着熠熠的光彩,十指嫣红,美艳动人。父亲看着姑娘们炫耀着自己美指甲时的自豪,脸上绽放微笑,仿佛自己也回到年轻时代。
80年代,实行农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,我家屋前屋后的闲田荒地都划为“自留地”。父亲有了绝对“自主权”,在“自留地”种上栀子花,长得一天比一天茂盛。每到初夏,那一长溜儿地上栀子花开得旺盛,长达几个月的清香不绝。早上上学去的小孩子们,也要停下来摘一把放在书包里。邻居们路过的时候,总要驻足称赞,临走时总不忘说一句:“花儿真香啊。”父亲没有想到自己种的栀子花会给别人带来这么大乐趣。
时光流转,家乡推行新农村建设,村民开始发展农家乐,乡村旅游火热起来。父亲积极参与新农村建设,种花种草的劲头更大了,给自己的花圃取名为:不老园。还把南宋诗人陆游的一首诗张挂家中:“芳兰移取偏中村,余地何妨种玉簪,更乞丽丛香百合,老翁七十尚童心。”春天,樱花、桃花缤纷怒放,芬芳逼人。夏季,茉莉开满枝头,满院清香。秋天,金菊枝蔓纵横,花蕊金黄。寒冬,腊梅次第开放,踏雪寻梅香。一年四季,总有城里人前来赏花游玩,我不解其中缘故。父亲骄傲地说:“城里人养在盆里的那些花花草草,没经历过风霜雨雪,颜色、香气哪能与我种的相比呢。”父亲以花为媒,广交朋友,名声远扬,几次上了报纸电视,还被评为“老有所为”先进典型人物,获得了奖金、证书。
如今,国家提出实施乡村振兴战略,大力推进美丽乡村建设。年近八旬的父亲,如逢喜事,如沐春风。一天,父亲对我说,人老了养花不仅闲情逸致,而且还来钱呢。原来,父亲听说当今城里人喜欢玫瑰花,于是就选定一块布满砂砾的不毛之地,躬身耕作,开辟了一个玫瑰花圃。父亲把那块地收拾的细细的,软软的,没有一粒石子儿,还在中间挖了一条一条小壕沟,壕沟埋上滴水喷管,供给花草生长营养。父亲还在花圃四周扎起一道篱笆,玫瑰花依依缠绕在篱笆上,远远看起来就像一道道花墙。我惊叹,这就是“花匠”的艺术品啊。这个玫瑰花圃,花开不断,一尘不染,成为都市客人拍摄婚纱照、艺术照的“定点”。在每次拍摄过程中,还跟父亲一起合影留念,赏个喜庆“红包”。此时,父亲心中荡漾起无比的幸福,高兴地吟诵起一首诗:
我要赞美我祖国的花
我要赞美我如花的祖国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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